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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苏州府学

,给新生授课的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,是府学聘请的大儒,名叫王良策,号柱山先生,不是别人,正是同宿舍王篆的亲爹。

    看着王篆露出不可言的苦恼之情,和旁边几个高年级的学子暗地里的挤眉弄眼,陈惇就意识到大概有这层关系还不如没有,果然这位王夫子性情格外严厉些,尤其是对着陈惇,仿佛要用一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将他一眼望到底。

    陈惇看着大堂中间挂着的一块巨幅画像,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,并没有孔子牌位,陈惇就跟着其他人对着这鹿行礼。等王夫子坐定,大家再东西相对两揖。这时候王夫子才嗯了一声,微微露出了一点平和之色,又领着他们去孔庙,再向圣像和四贤行礼,并且举行了“释菜礼”,“释菜”即用“菜”(蔬果菜羹之类)来礼敬先师。代表青年学子的水芹、代表才华的韭菜花、代表早立志的红枣和代表敬畏之心的栗子摆放在供台上进行祭拜,以表达对古圣先贤的崇敬之意,这一场礼仪大概行了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如此拜师礼才算完成,王夫子当下便与他们讲了一番读书做人的道理,当然这种话陈惇向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因为道理实在是太普遍,翻来覆去只是那几句行正道、做直人之类的。

    大家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,恭恭敬敬等待王夫子挥洒口水,王夫子讲了一番大道理,方才意犹未尽地问道:“既求学,你等入府学来,可知为何而读书?”

    他一一询问,便有人回道:“为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
    还有人道:“外物之味,久则可厌,读书之味,愈久愈深。”中规中矩。

    “心存君国,志在圣贤。”这是王篆的回答,王夫子也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“……书中、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千钟粟,”这个人抓耳挠腮了一会儿,理直气壮道:“书中自有颜如玉!”

    “噗——”众人忍俊不禁,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。陈惇定睛一看,原来这人还真不陌生,竟是陆近真的亲弟弟陆近潜。

    这家伙不是个纨绔吗,居然也能进入府学读书?不过陈惇转念一想,正是因为这家伙平日里心思贪玩,估计陆三老爷才下了狠心,要把他往正道上推一把。

    “笑什么?”王夫子发了话:“他的哪儿错了?男儿欲遂平生志,五经勤向窗前读。这世上大部分人的平生之志,都没有那么高远,读书就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、食色之欲,为此而读书,是人之常情,不应感到羞愧。”

    陆近潜顿时挺起了胸膛,然而这气焰还没抖起来,却又被王夫子打灭了:“你且站在一边,来人啊——”

    两个学长站出来,王夫子就道:“把他的衣服给我脱下来。”

    陆近潜龇牙咧嘴乱叫起来:“干什么,干什么,哎呦!”

    “这数百学子,不管是什么身份,来到学宫,都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换上青衿,”王夫子面无表情道:“只有你一人,还敢穿华服锦衣,当这是什么地方,是你逞心恣意的地方吗?”

    陆近潜被人扒了衣服,委委屈屈缩在墙角,活像被人用了强的媳妇一样,众人愈发屏气凝神,不敢大意。

    “你呢?”王夫子转向了林润。

    “读书以明理,治学须为用。”林润不卑不亢道:“学生读书,是为了有一,能将书中圣贤的道理,用于治世。”

    王夫子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好。求学将以致用,身体而力行,好。”

    王篆倒是诧异地看了一眼林润,在他的记忆中,他的父亲可是很少夸奖人,更没有像今一样,连了两个好字。

    “你呢?”王夫子又问邹应龙。

    “寒窗十年无人问,一举成名下知。”邹应龙本来也犹豫了一会儿,可是看到“书中自有颜如玉”的答案,都被王夫子所肯定,他就干脆也出了自己心中的真正想法。

    王夫子盯着邹应龙看了一眼,像是望进了他的心底:“子所求者,名也。”

    他着就道:“名这个东西,向来易得,向来易失。你们看唐荆川,不就是养望二十年,今夕毁于一旦吗?”

    提到了唐顺之,果然他的一切都成了现实。陈惇不由得抬起头来,直直看向了王夫子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,”王夫子发现了陈惇:“你有什么要的?”

    “学生是荆川先生的弟子,”陈惇道:“不能听闻别人在我的面前,批评我的老师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唐荆川的弟子?”王夫子道:“唐荆川接受赵文华的举荐,为物议不耻,你这个做弟子的,可知道外界对你老师的评价?”

    “此心光明,亦复何言?”陈惇道:“知道的人自然知道,不知道的人,任他狂犬吠叫,怎改皎月清辉?”

    陆近潜张大了嘴巴,对陈惇的勇气表示了钦佩——他偷摸摸伸出一只手,笔出了大指。